桂枝五物汤……
陆鸿元听到这个方剂顿时在心里叫好,没错,若依照乐小娘子的诊断,病起于脾胃,就该用黄芪桂枝五物汤!
黄芪为君药,补中益气,气能生血、气能行水,仅靠黄芪便能一举化解黑豚脾胃虚弱、气血不足的根源。
桂枝乃臣药,温通经脉、助阳化气,既通筋脉之滞,又助水湿运化。
这个方剂里还有养血柔筋的芍药,与桂枝配伍调和营卫,能很好地缓解腿肚酸胀;佐使生姜、大枣健脾和胃,助气血生化,便能夯实体元了。
如此环环相扣,可谓标本兼治。
陆鸿元思索一番,不禁虚心求教:“黑豚的腿肿如今按之凹陷而不起,小娘子,那黄芪桂枝五物汤里,是否应当再加健脾利水的茯苓、白术?”
乐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:“是,你说得很对,黄芪桂枝五物汤是基础方,在此基础上的确得有所加减,但比起茯苓和白术,我更倾向于加薏苡仁、赤小豆。”
面对陆鸿元疑惑的眼神,乐瑶也没有藏私,而是细细为他讲解:
“治疗黑豚的病症,关键在于‘湿阻筋络’。薏苡仁功效健脾渗湿,更能舒筋缓急,正对其筋脉拘挛、麻木抽掣之症;赤小豆性平,既能利水消肿,兼可补血行气,对于他因虚症引发的水湿,攻补兼施,更为稳妥。”
乐瑶见他边听边思考起来,也放慢语速继续说完:“最后,我还会再加少量当归,养血活血,血足则筋脉得养,其腿脚麻木、气血不通之症便可根除了。”
陆鸿元听得连连点头。
妙,确实妙!
乐小娘子说得他心下豁然开朗。
他方才只想到健脾利水,却未能洞察黑豚体内的湿邪已到了阻碍筋络血行的地步,薏苡仁既能祛湿又能舒筋,直中病灶;赤小豆利水而不伤正,也更适合治疗虚症。
这乐小娘子用药,不仅直指病机根本,还深谙每味药材的独到秉性,配得十分缜密。
相较之下,自己平日斟酌开方,不免太过浅显粗疏,往往只知其表,又往往瞻前不顾后,还是差点功底啊!
这便是为医者最难的地方了,要知本草浩瀚,有成千上万种,每种药又都有其相似却又不同的功效与药性,如何从这数万药材里择选出最好、最合适的配伍成方,极考验医者的本事。
陆鸿元脸上不觉又流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,一面暗将这精妙的方剂与难得的病案牢牢默记于心,一面又对乐瑶竟毫不藏私、为他倾囊相授的胸襟感佩不已。
今日真是得了千金难买的医家真传了!
刘队正和黑豚则半点也听不懂乐瑶与陆鸿元在说些什么,心里实在茫然:“乐医娘的意思是,黑豚这怪毛病吃喝三日这这这什么粥、再吃三日药就能好了?”
乐瑶摇摇头:“不,这六日的粥与药只是救急,令他神清肿消。其后仍需饮食细细调养,脾胃之损非一日之寒,最少也得养两三月才行。”
黑豚一听吓坏了:“什么?我得喝那什么麦麸粥喝俩三月?”
苦水堡大营里的日常吃食虽不算特别精细,但军膳监也会使唤苦役将粟米、麦面筛过几遍再烙饼,那麦麸谷壳……不都是鸡鸭吃的玩意儿么!
“不至于,你六日后来复诊,我自然会再教你如何食补。”见他吓得险些垂死惊坐起,乐瑶哭笑不得。
其实她让黑豚先吃三日的麦麸谷壳糙米大豆粥,是因这几味粗粮中维生素b1含量极高,可速补其缺,再辅以汤药,才能治标治本,但要想这病不复发,短期补充是不够的。
自然得日常坚持摄入才行。
黑豚闻言,略松了口气,可转念一想,要以“鸡食”治病,又觉忐忑。
他这病的都昏过去了,吃点鸡鸭才吃的粗食就能好了?
这也太怪了!
他偷眼去仔细瞧乐瑶。
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,虽气度沉静,却一路风尘尚未洗净,面颊凹陷,腮边犹见土痕,额角更有一道结痂的新鲜伤痕,整个人身形伶仃单薄,套着那件麻布袋似的旧胡袄,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孩童,又滑稽又稚嫩。
与他想象中悬壶济世、沉稳持重的医者形象相去甚远。
越看,黑豚方才对乐瑶产生的信服越发动摇,心里直犯嘀咕:这小娘子,瞧着还没孙大夫的那在军膳监打杂烧火的小妹年岁大呢。
她真会治病?刚刚应该……不是凑巧的吧?
刘队正虽也觉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谱,但想到乐瑶方才针灸之神效,加之陆鸿元先前把乐瑶吹得天花乱坠,他一屁股坐到榻边,照着黑豚胳膊就是一巴掌:
“都这么晚了,你他娘的就别磨叽了成吗?人家小娘子说啥就是啥!乐小娘子刚刚就这么咻咻几下,就给你扎醒了,若不是她,你小子还能在这儿耍嘴皮子?还敢和大夫顶嘴!我看你比在营房里精神多了!人家把你命拉回来了,你还有啥不足?”
说着,他又凑到黑豚耳朵边,压着嗓门道:“总比孙大夫靠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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